爱情阵地随时转移

[荒烟]神明与怪物

#标题欺诈,BGM:SLOW DOWN – 向井太一

 

 


三十分钟,烟烟罗看一看表,车已经堵了三十分钟了,弟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。时间对女人来说何等宝贵啊,三十分钟够敷一次面膜,完成一次晨跑,也够看一个人梳头。

 

烟烟罗老早就注意到他了。烈日当空,车堵得前头贴屁股,喇叭声折磨鼓膜,一部分人开始拖着行李和孩子往前走,更多的人破口大骂,躁动的灰尘颗粒不断上浮将理智淹没。而他的出现像一股清流,一点流火,白纸中央撕裂出一个口。

 

他像是站了很久,又像是刚到,笔直地立在路边,单论外表是所有放学路上帮你拿纸箱的男同学,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迟到会红着脸说抱歉。他沿着影子笔直地前进,横穿马路,快撞上烟烟罗的车时停下来。也许以为车里没人,但更像是不认识小汽车,他低下头俯视烟烟罗的一瞬间,冷酷的气息穿透玻璃。烟烟罗被吓着了,也莫名其妙,愣愣地看着他抬起手,放在自己头顶。烟烟罗反应过来:他不是在看她,他在照镜子。

 

完整的说,借用黑色车窗玻璃上的倒影梳头。

 

烟烟罗当时就忍不住笑意了,找手机的手都在抖。而当事人毫无察觉,神情既严肃又专注。多么柔顺亮直的黑发啊,少见,难得,不比烟烟罗的弟弟差多少。这样好的头发被他生生抓成鸡窝,似乎不过瘾再往手心呸两口唾沫,往上一推,从中分开,碎发全压向一侧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有如去屑广告里抓着你告诉你风有多大的男模。烟烟罗看傻了,手肘刚巧压住门把手上的按钮,四面车窗齐刷刷降下来,二人脸对脸。那窘迫,如沸腾水壶,他用于防御的壁垒咕噜咕噜变成泡泡,即将原地自爆。烟烟罗举起手机,你不要动。咔嚓!新发型真不错!

 

你……你……我……呜,你都看见了?荒憋了半天,站也不是动也不是,恨一双手遮不过来自己这么大个人。

 

烟烟罗绷住和善的微笑,关心他:我这儿有剪刀和卷发棒。

 

不用了!

 

她笑出了声,连连摆手说抱歉抱歉,不逗你了。荒自然觉得她认错态度很差,不打算接受,抿着嘴唇跟自己生气。烟烟罗趴到窗边,勾勾手指叫他蹲下,解放自己仰得酸痛的脖子,她问他:小哥你两手空空,是要去哪呀?

 

荒拿起一张广告纸反驳两手空空:我要去这儿。纸上印了一只大大的猫咪脑袋,写着:猫爷爷的新茶,五星好评,限时特价。荒很认真地说:五星就是很好的意思吧,我想喝茶,你知道怎么走吗?

 

知道是知道,可那是咖啡店哦。

 

咖?啡店?

 

喔,新出了珍珠奶茶,不得了,看起来好好喝。

 

奶?茶?

 

比刚采的新茶还要好喝哟!会上瘾的!

 

荒眼睛亮了,他心动了:带我去。

 

好呀,我也想去。可你都看到了,不管是离开市里还是回去的路,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。大家被海里凭空出现的怪物吓坏了,争先恐后不管不顾往外逃,人人都在传,等大蛇怪的八个头都长齐了,平安京就完蛋了。哎你说,世界都要毁灭了,我怎么还想着喝奶茶呢?

 

荒挪开了视线,歪着头:有什么不可以吗?

 

烟烟罗陷入思考:嗯……倒也没人说不可以……

 

荒站了起来,去拉后座的门把,拉了两下没拉动。当然拉不开了,车门是锁着的,他意识到这点后刚才退去的尴尬又上了头,脑顶冒烟。荒横下心放弃治疗,学习海豹噗溜进冰洞,钻进后座车窗。普通轿车的车窗能容下一名成年男子通过吗,在荒干这件事之前,烟烟罗和他都不知道答案,尽管阻碍荒前进的不是车窗,是烟烟罗的行李,大包小包塞得后座满满当当。当时烟烟罗只看见后视镜里一双长腿乱蹬,接着荒硬是从塑料袋和背包的夹缝间挤进了车里。他狼狈的夹在前排两个座椅之间,和一台迷你加湿器一起,把人家压得咯吱响。他让烟烟罗相信构成人体的绝大部分是水,同时烟烟罗也很确定,刚才他是真的动过想把行李扔出去的念头。

 

呼,你听好,我等会儿,会制造一个幻境,让你离开这里。荒说着不忘整理衣领。

 

就像这样。他向挡风玻璃伸出手,食指画圈、轻摇,搅动空气,荡起一圈圈水波。一条白线跟着他的手指越绕越粗,长出了尾巴,覆满了鳞片,伸展鱼鳍,一条白底花斑的小鱼游在荒手中。他将它递给烟烟罗,鱼摆摆尾巴从她面前游走了,卷起水流声。烟烟罗哇啊一声捂住耳朵,那是什么?什么东西?她想了一下才明白,真正让她汗毛倒竖的是什么:人不见了。应该在周围堵得纹丝不动的车啊慌张的人啊,和永不止歇的喇叭,路牌栏杆石子,蓝天白云大地,通通不见了。视线里只充盈着混沌的深蓝色,如某种均匀厚实的烟雾填满了她能看见的所有角落,远处高山大海,近处游鱼、星光自在其中,似乎尽头就在咫尺,又似乎毗邻深渊,无边无际。

 

可以走了。

 

你是谁?

 

妖怪,魔物,反正是这一类称呼。

 

你下药了?

 

……什么?

 

现金,信用卡,我弟弟,你想讹什么?

 

……听不懂你在说什么……

 

不要企图忽悠我,电话诈骗我见多了。怎么?你打算拿走我所有的东西,然后杀人灭口吗?

 

我对你这里所有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!荒略微提高了音量,抓住烟烟罗的手腕,扣在自己手掌上。一些亮晶晶的星星、烟雾钻到她手底,凝结出了又一条鱼,正仿佛离了水般不停摆动尾巴。

 

咦?什么啊,滑溜溜的好恶心!

 

荒好像无意间找到了烟烟罗的弱点,报复心作祟,抓住她的手不放:是真的,你好好摸摸,不是幻觉。

 

好了好了!我知道了!让它离我远点,别碰我。哇啊,它舔了我吧!舔了,一定是舔了!

 

鱼哪来的舌头。荒显得很无辜,松了手。小鱼获得自由,冲烟烟罗吐了几个愤怒的泡泡,向上穿过车顶游走了。烟烟罗甩甩手腕,心有余悸地瞪一眼荒,重复刚才问题:你是谁?

 

荒向后倒在行李堆上,翘起了腿,他心情不错。

 

好复杂的问题,我也不知道我是谁。要说原理,这世间一切都是因为愿望诞生的,我也不例外。起初是我的愿望,现在是别人的愿望,就是八岐大蛇也有愿望。这次是人们期盼有人来杀死灾厄,天地要维持平衡,有谁闲着,就让我来了,下次又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是什么麻烦。也没有人问我,你愿不愿意来。所以你把我的话当成请求就好,不喜欢就拒绝,无所谓,我走得过去,不能也不会把你怎么样。说来话长,现在不比过去,随随便便杀人很麻烦,引人注目很麻烦。

 

烟烟罗最后一句话听得很清楚,这家伙居然真的有杀心,还不承认自己诈骗说成愿者上钩,不爽的她举起手就想敲他脑袋。但手到半空又缓缓放下了,转而拧动车钥匙,挂挡。烟烟罗回头问他,我只要往前开就好了吗?荒嗯了一声,你只要想着那地方,到了自然就到了。

 

如此,一辆小汽车在异空间里前行。

 

这太诡异了……

 

介意我抽烟吗?烟烟罗随手把烟灰弹到窗外,才猛地想起来,这是什么行为?污染异空间环境!自己搞不好正代表人类扩张领土宣示主权。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,不冷静一下她会发疯。这地方不正常,车速再快一丝风也没有,像在原地打转,人对未知的本能恐惧让她心慌慌的。

 

你要是戒了烟,可以活到一百岁。

 

一百年的干枯乏味的褶子压在我身上,太沉重了,我不要。烟烟罗将剩了半截的烟递给荒,你试试?试试嘛,很有意思的。

 

荒皱着眉毛接过来,打量这不到手指一半粗的细长烟草,学烟烟罗的样子用中指和食指夹住了放进嘴里。只尝了一口便剧烈咳嗽,伸直了舌头干呕,通红的眼眶硬是挤出几滴眼泪。

 

你为什么甘愿为这种东西减寿啊?

 

烟烟罗很开心:就是为了这一刻吧。

 

荒听了满脸不可思议。他把烟头捂在手里,抱紧自己缩成一坨。

 

在关系人类存亡的重大关头出来喝奶茶,这时机不对,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。当蓝色幻境渐渐消散,烟烟罗踩住刹车放低车速,她们已经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烟烟罗嘴上没说,内心其实是十分震惊的。安静许久的荒开口:你在找你弟弟,我知道他在哪,他没事,再等一会儿,我就告诉你。

 

哎?这能力真方便呢。

 

只能在特定的时间预言当下的一件事情而已,既不能为自己作出预言,有时候也会失准……没什么好的。

 

啊啊,发现了。车子停住,烟烟罗指着正前方猫咪形状的招牌:关门了哦。

 

荒爬起来用自己的眼睛又确认了一遍,猫爷爷咖啡店的卷帘门上挂了一块猫爪型的木牌,上面诗意化地写着:愿我们能再次相见。

 

不用预言也知道吧,人都走光了。

 

荒仿佛一棵被雨打过的狗尾巴草。

 

不过,都已经到这儿了,就胡来到底吧。我现在倒是充满安全感完全放心了呢,笨蛋弟弟想去哪就去哪吧,我不要管他了。说吧,下一个地方,你还想做什么?

 

你……信任我吗?

 

相信哦。

 

我想……我想要……荒被一旁的蛋糕店抓住了视线。

 

我想吃布丁,想买一本书,想有一支圆珠笔,想看电影,想在早上吃早餐,想坐地铁,想摸猫的尾巴,想去澡堂,想喝巧克力味的牛奶,想在墙上刻圆,想在称重时偷吃糖豆,想抓娃娃,想骑自行车,想用两条腿爬山,想看店里的师傅炸鸡腿,想搭纸牌屋,想亲手切花菜,想看樱花,想最好樱花树下有人说话。啊还有,荒脸有点红了,想剪头发。

 

烟烟罗勾起嘴角,又抬起了手,这次轻轻落在荒的头上揉了揉,弄乱了他梳好的头发。

 

什么呀,我还以为你是个老爷爷了呢,没想到心里还住着个小鬼头呀。这最后一个呢,我弟弟是平安京最好的理发师,洗剪吹都是一流。他八岁起就在给我梳头了,到现在还是“姐姐大人的头发交给别人我不放心”呢。

 

荒像只大型猫一样眯起眼,握住头顶那只不安分的手,拉长这片刻停留。

 

你弟弟遇到一个叫安倍晴明的人,原本已经跟着他出城了,又折回来在半道等你,你往北,出了平安京就能遇见他。

 

谢谢你。烟烟罗用力摸了摸他的头。

 

荒终于露出一个极浅淡的微笑。他从行李堆中爬起来,手脚并用挪向车门,烟烟罗很识趣的悄悄开了车门锁。荒下了车,回头把被自己弄乱的行李重新摆好,那台迷你加湿器被他放在了四个包包环绕的特别座位里。

 

不跟我去找我弟弟吗?

 

时间快到了,八岐大蛇今晚就会复活,我得办正事了。你也快离开这里吧,我保证任何一块陆地都不会被波及,但也要保证不会有人目击。

 

除掉大蛇很危险吗?

 

危险是不可预料不可避免的。对我来说,很轻松。

 

那,加油咯!

 

烟烟罗。他蹲下来,第一次喊她的名字,直视她的双眼。

 

我曾被当做神的半身,受人供奉,又遭人背弃,如今的我是怪物,不愿拯救世人,也不想滥施善意,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实现对你的承诺,你会活到八十岁。

 

烟烟罗笑着问:不是一百岁吗?她被荒盯得心虚,是是是,好好好,翻皮包翻口袋拿出剩下的两盒烟,放进荒手里。这可是我最后的宝物了,不要随随便便扔了。

 

荒点点头,郑重地放进上衣兜里。

 

喂!烟烟罗探出窗外冲他喊:下回请你喝茶!不过还是不要有下次了吧!

 

荒已经走远了,转过身向她挥手:嗯,下次!

 

然后他消失了,就像他出现那样,毫无征兆地、消失的无影无踪,像从未出现过。烟烟罗望着道路尽头翻滚的热浪,那里仿佛还有什么视觉残留,她发现她已经想不起来刚才遇到的人的脸了,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。她猜,她一定是遇到神明了。神代表着人们的共同意识而来,美与哀伤的混合物,是与否的矛盾体,透明又坚强,他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,藏着自己的小秘密,又在人们口口相传的话语中去了,淡忘了。

 

神都不辞辛苦来做自己百般不愿意的祈福消灾的工作了,人怎么还能停滞不前呢。烟烟罗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开足马力一路向北,穿过她最熟悉的平安京,经过她小时候奔跑过的路。在入夜之后,她终于接到了食发鬼打来的电话。他弟弟在那头谢天谢地,哭腔止不住。烟烟罗笑话他,太没出息了,你是被晴明甩了吧。食发鬼很吃惊,姐你怎么知道的。

 

我看着你长大的,你还有事瞒得过我?

 

食发鬼在电话里嗔怪:姐姐一点都不关心我。

 

忽然一抹亮光从夜空中一闪而过,耀如白昼。食发鬼尖叫起来:姐!姐!你快看!有流星诶!是流星雨!在海那边,好多流星啊,好像在放烟花,姐姐你看到了吗?

 

看到了,真是好多流星啊。烟烟罗举起手机,想要拍照手指刚好划到相册。

 

姐姐姐!你许愿了吗?

 

 


 


END

 





猫爷爷=惠比寿,补个小番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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