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情阵地随时转移

[霍芥]罗生疹

霍桑熬了三天夜,到第三天头昏脑胀,分不清东南西北,站猛了差点晕过去。他摸到洗手间的门,凉水浸脸强迫自己清醒,但没什么用,镜中的自己扭曲得像只壁虎。他才注意到他忘了摘眼镜。

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如何笑话他的,这么大男人还贫血,霍桑更恶心了。招人厌的上司精通如何变得更加招人厌,你无力还手,只能躲着他,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。

值早班的护士进来查房,撞见湿淋淋的霍桑吓了一跳。她用蹩脚的英语跟他道早安,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:霍桑先生去休息吧,这儿有我们照顾。霍桑放下毛巾,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米切尔,她好像瘦了,头发也长了,无数管子把她束缚在床上,不知何时才能破茧。护士拨弄那些仪器,在病历上记录数字,一边感慨:上天也赐给我一个这么专情的男朋友就好了。

她是新来的,不知道霍桑的日语说得不比英语差。

 

霍桑在医院大厅看见了芥川龙之介。

他刚出电梯,习惯性地跟大厅里的时钟核对时间。他正努力分辨细长的分针,余光里飘过一点黑色,眼睛不经大脑追了上去。白色基调的医院里突兀的黑色,像红苹果上一粒烂掉的斑点,看清楚那人是谁后,霍桑就动了把他挖掉的念头。

黑手党的黑色恶魔,曾经的、未来的敌人,但无奈,不是现在的。

医院里人多眼杂,那边互相搀扶的老爷爷老奶奶刚散完步,这边还要上班的男人边走边吃药,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就从霍桑面前跑过。抠进掌心的指甲还是松开了,血字在霍桑手里晃动,像摇一杯红酒,没处倾覆。他想找个垃圾桶倒掉,足够结实的那种。

芥川在排队,只他一个人,霍桑上次见他他也一个人,似乎他总是一个人。他看起来普普通通,个头不突出,身板也瘦弱,混在人群里你都会担忧他会不会喘不上来气。另一面里却藏着凶兽,揭开便能听到永世不得超生的灵魂惨叫。芥川此刻站在这里,跟其他人一样排队交钱,时不时抓抓自己的手臂,或者突然捂嘴咳嗽到背都挺不直。是该看看了,霍桑想,他早该来看医生了。

后边担架撞到霍桑鞋跟,护士小姐礼貌地请他让一让,不要站在电梯门口。霍桑很抱歉,站到一边。他又看了看表,不早了,他该走了。

他经过缴费处的队伍,与最后一个人擦肩而过,没做半点停留。

心里却在想:芥川龙之介会不会恰在此时回头?

 

“我在医院看到了芥川。”

“哪个芥川?”

陀思妥耶夫斯基仰起头来看他,他的脑袋几乎垂到了椅背后面。他看见一个倒着的霍桑,霍桑看见一个倒着的笑脸,他觉得那更像哭脸。

“你该不会觉得我泄露了米切尔的位置,引港口黑手党去袭击她吧?”那张脸哭得更惨了,“你没那么想,你完好无损,没跟他打斗,说明你暂时信任了他,你认为他只不过是去看医生的。”

“你说的对。”你说的都对,这里没霍桑什么事,他连嘴都不需要动。

“想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?”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转椅扭了九十度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向霍桑展示他的工作台,意思是他随时可以黑进医院的系统,随时,用不了十秒钟。

“我没兴趣。”他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有。

果然,“说不定是相思病。”那男人替霍桑遗憾道。

 

霍桑第二次看见芥川,距上一次过了一天半。他在米切尔的病房看书,盯字儿盯累了,眺望一下窗外,又发现了与周围环境极不搭调的颜色。

芥川站在花园的过道上,他面前是开败了的樱花树,他没掩着嘴,而是戴了口罩,望着树梢愣愣地出神。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咳嗽又来敲打他的背,他急急向远离住院楼的方向走了,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看过这么颓的花。

霍桑先开始猜他迷路了,这个季节咳嗽、戴口罩,要么流感要么上呼吸道感染。他早该戴上口罩了,也不该到花粉多的地方来。这么一想霍桑便越觉得有道理,越相信他是走错了地方。

可之后的第二天,第三天,算起来连着四天,霍桑都看见了芥川,同样的位置做同样的事情,甚至连时间都差不了多少。霍桑本来抱着观察敌人动向的心态留意窗外,没想到每次都被他逮个正着。这已经不能算作巧合和运气,更像是一场阴谋了。

当初医院可是跟他说,全医院风景最好的就是这间病房。霍桑没信那广告般的鬼话,可他也不愿意煞风景的东西每天都要在他眼前晃一圈,虽说这对不能下床的病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。

他还是得问问陀思妥耶夫斯基,芥川生了什么病。

 

霍桑不懂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会突然让他买酒,而且要烈的。他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,霍桑能做的就是满足他,不让他犯病,把手啃没。

他提了两袋子玻璃瓶,特别重,到房门口了想掏钥匙都不方便。他刚小心放下一袋子,正要放另一袋子,屋里就传来一个声音:进来,门没锁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几页纸扔给霍桑,“酒精过敏,”他说,“芥川是酒精过敏症。”

“迟发性的,不严重,只是起了一身红点子,脸上胳膊上过敏得厉害些,医生给他开了点药,打几天针,就没事了。”他关注着霍桑翻动资料时的表情,那上面都是些药品明目,霍桑皱起了眉毛,他紧接着补充:“想必是庆功宴吧,你们的失败是他们的胜利,他算大功臣了,足够让其他人给一个酒精过敏的人灌酒,合情合理。”

“他交给我处理,就这两天。”

“别着急啊,交由你办是应当的,但我不会允许我的盟友犯第二次同样的错,所以我要帮你。”

陀思妥耶夫斯基跳下椅子,打开他书架下的柜子,拿出两瓶包装精致的伏特加,“这还是菲茨杰拉德的遗产,他不讨厌这个真让我意外。”他转去厨房拿来杯子和冰块,倒了两杯酒,一杯推到霍桑面前,“但不得不夸他买的不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牧师大人,请有点想象力,酒精喝下去只要五分钟就能进入血液。”

“你在逗我吗?”天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决定这么坑他的时候有没有在拖延症打游戏!“别闹了,你就不能工作认真一点?”

“我听到你心中有烦闷,牧师大人,凡事都要试一试嘛,不试试看怎么知道,”陀思妥耶夫斯基碰了下霍桑的杯子,“还是说你不敢跟我喝?”

 

霍桑有理由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他灌醉是有预谋的,他为此考虑过很多种方案,但又把他们统统毙掉,临时选用了这个看起最傻最不可能的方案。

可怜的是霍桑居然就上当了。

俄国人的酒量深不可测,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看着弱不禁风、骨头上没肉的人,也能面不改色的一杯接一杯,把霍桑喝到桌子底下。这点上他也许跟芥川有那么一点相似,人不可貌相。头顶好多泡泡在飞的霍桑甚至有种冲动,划破手指放酒。

迷糊中他觉得有人把毯子披在他身上,脖子那块的毛毛弄得他痒,但舌头麻痹说不出来。那人仔细地把边角掖紧,然后靠在他肩上,低语着告诉我吧,菲茨杰拉德给他妻子开了多少账户,他保险箱的密码是多少,他搞到了多少关于约定之所的情报,你是不是一直惦记着他的死活,那你在想谁呢,与恶魔的相遇吗,会比西伯利亚的风更冷更寒吗。

霍桑睡着前最后想的是,但愿这个混蛋只倒了酒,没下药。

 

与芥川龙之介的第二次对决在霍桑很没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,他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通折腾之后已经全无打架的心情,可是两人还是遇上了。他俩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见面,在医院外的一条巷子里。

他曾设想过无数复仇的情景,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: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芥川,芥川其实也懵逼地看着他,只是表面没有波澜,你看不出来。

霍桑很尴尬,他手里不止拎着空酒瓶,还有没开封的,还不止一瓶,加上酒没醒透,早上没洗脸,他一路走一路飘,晃晃悠悠。严肃的信徒不见了,与街边打群架的倒没什么两样。

他不再怀疑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是让他喝了吐真剂,他应该放了别的更高明的东西,类似能让人极速掉智商的。他本可以假装不认识芥川,可他出口叫了他,还喊他恶魔。

芥川呢,他任务刚结束,想抄个近路,结果碰见了本该死掉的敌人,还是像来搞笑的。他很烦躁,因为樋口在医院等他,那个女人要是知道他没有按时吃药打针会很麻烦。

“这个样子的你不配和我战斗。”芥川甩下这句便走。

“请等一下,恶魔,试炼的场合与时间非是你能决定的。”

霍桑拦住他,一袋酒就这么直直砸过去。罗生门接住了,也咬碎了,里面的液体由于惯性飞了芥川一脸。

霍桑原想他们可以谈谈,找点时间找点空闲再约个架。他并不是热衷用暴力解决问题,只是丢人丢得大发,一时除了灭口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。后来芥川的反应证明他多虑了,这人生起气来什么都忘了,只记得打打打,杀杀杀。

不过也不尽然,罗生门张开大嘴咬住红字的一刻停止了。芥川的手机响了。

“前辈,临时任务我先走了,便当放到输液室了,前辈一定要记得热一下再吃。”

小巷里有酒味,血腥味,水沟里的臭味,和在一起,像一场盛大的涂鸦。芥川没了顾虑,也失了兴致。他摘下口罩,擦了擦脸,霍桑看到他脸上的红疹,已经消退得只剩零星的印子。起初在医院时他还以为那是被冷风吹红的毛细血管。

“今天放你一马,若有下回,希望你也是孤身前来,让我干脆地取你性命。”

“定有下回,那日定是你的死期。”

两人低头赶路,直至走出巷子,芥川回头对霍桑说:“你要穷追不舍了?”

霍桑面无表情,“恰巧顺路。”

 

打开便当盒前,芥川没有任何期待。樋口不知在哪看来了方子,这几天的便当清一色的解酒用,里面整齐排列着白菜帮和豆芽,稍微好点的只有雪梨。她还在为庆功宴那天没能保护好前辈而抱歉,想到这儿芥川拿起筷子,没有选择,夹起了一根豆芽。

他今天吊水的是右手,只能左手用筷子。

旁边被宿醉折磨的俗家修士没有好到哪去,他左胳膊输血,但他不会拿筷子。

一个小护士被其他护士怂恿着走过来,帮霍桑调节滴速的时候顺面打招呼:哈喽,我经常在医院看到你,你是来为病人祈求平安的吗?

霍桑说不是,我是来照顾女朋友的。你这里还有空床吗,他头晕了一早上想躺下休息一会儿。

抱歉,没有空床。

那能换个位子吗,他不太想坐在这位先生旁边。这位先生指芥川。

小护士笑一笑,也没有别的空位了。

她回到同伴身边,开始狂捶刚才推她的人。

芥川吃完豆芽,发现袋子里还有一盒牛奶。他试着单手撕开包装,可是那个包装双手撕都很困难。

霍桑看见了,说你不该这样这样,应该那样那样。

芥川没理睬他,他唤出罗生门,在包装盒上咬了一个豁口。

他抬头喝牛奶,余光瞟见一旁的霍桑。他大概福至心灵得了灵感,也在调整红字的角度,谨慎、努力地,拆开一包餐巾纸。纸巾一角粘满了鲜艳的红色印花。

他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。

 

 

 

END

 

 

 

 

*罗生门Rashomon,罗生疹Monorash,电影《我、厄尔以及将死的女孩》中的捏他,借用一下w

我需要那个坡可怜兮兮地坐在节日中的侦探社的表情(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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